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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authorImg 廖伟棠

        廖伟棠,香港作家,诗人、摄影师,自由撰稿人。

        那些无法等待的人,那个永不终结的夏天

        导读

        这些最人性的闪烁星光,远胜于宏大叙事。

        维克多·崔(Viktor Tsoi),这个在苏联最后的日子像流星一样擦过铁幕夜空、影响一代叛逆青年的人,想必自己都想不到日后他会成为苏联摇滚史上最重要的名字,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?#24405;?#24565;墙,成为彼得堡最具反叛艺术色彩的一个朝圣地。不过,我是看了近年最具不可?#23478;?#30340;俄罗斯电影《盛夏》(Leto),才知道他。

        《盛夏》的电影海报《盛夏》的电影海报

        这是魔术。电影里面,那个时间穿越者一样的男人骑着脚踏?#31561;?#30528;维克多·崔与?#20154;?#33678;转圈的时候,我突然明白了他是一个诗人、一个魔术师,且不管他叫布罗?#24149;↗oseph Brodsky)还是博亚尔斯基(Mikhail Boyarsky)。

        ?#30475;?#20182;出现,电影中压抑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苏联的日常,就会进入顿时进入兰波式的超现实幻境中(以极具地下文化色彩的手绘动画?#30001;?#27468;舞片风格出现),朋克诗人会在火车上与告密者丶克格勃大打出手,挤电车的凡人会歌唱Iggy Pop 的The Passenger。

        后来就算他没出场,落魄的来自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妇人?#19981;?#34987;描画出一袭红裙丶在暴雨中高唱Lou Reed的 It’s such a perfect day,随之老摇滚麦克(Mike,Zoo park乐队主唱)会获得天使引领上升。这是《盛夏》里面最爽的场景,其余多是愤懑与悲伤,和那个灰雾茫茫的时代一样。

        雨中歌唱的场景雨中歌唱的场景

        但不变的是,诗人总会在幻境最高潮的时候举起牌子,上书“以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?#20445;?#23601;像《阳光?#27704;?#30340;日子》里姜文的?#19988;?#19968;样自我抹杀。是的,几乎是没有发生,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风云一时的维克多·崔,在苏联解体前夕死於一场不明不白的车祸,他的乐团Kino(电影)和战友们也似乎完成历史使命一样从舞台上消失了。很多年后,诗人幻想的那些场景才出现在俄罗斯,或许,也都变?#25628;?/p>

        维克多·崔维克多·崔

        这个出生在乌克兰的朝?#39318;澹?#20420;罗斯混血儿,维克多·崔,就像他同姓的中国朝?#39318;?#20804;弟崔健,第一次走上舞台的时候都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被追认为摇滚教父。他的死因则像极了另一个中国摇滚传奇者唐朝乐队的张炬,夭折在盛世前夕,因?#33487;?#27491;?#23548;?#20102;“朋克不老”这一奢想。至于被认为是教父,不?#28784;?#20026;他们是前驱者,还在于其焦灼的音?#37325;?#29312;利的歌词是一种新的先知书,用布莱希特一样的辛辣诗意道出了苍白社会中的火药。

        据说戈尔巴乔夫说过,麦克与维克多·崔是真朋克,因为他们一直都是?#35835;?#24037;人——苏联的压抑一方面激发了他们的叛逆,另一方面又确保了他们的叛逆不会被摇滚圈的名利腐蚀,这是莫大的讽刺。他们一边成为地下唱片销量百万张的摇滚明星,同时还要在工厂里做一个工人阶级,弹吉他的手?#24425;熗凡?#20316;重型机器。当他们同台的时候,摇滚俱乐部的人向审查官解释说:这是老兵在帮带青年工人——多?#35789;?#24713;的政治措辞。

        不过《盛夏》的讽刺点到即止,导演基里尔·谢列布连尼科夫 (Kirill Serebrennikov) 把更多笔墨放在那一代觉醒者的纠结丶悲哀和对自由义无反顾的?#24403;?#20013;,这些最人性的闪烁星光远胜于宏大叙事。就像一再回放的那个夏天海滨,麦克丶?#20154;?#33678;与维克多·崔第一次会面,贫穷而快乐的众人连泳裤都没有,在篝火旁脱光了衣服冲进冰冷的列宁格勒之海,才华是他们的所有,一如虚无是俄罗斯人民的所有。

        影片剧照影片剧照

        维克多·崔与麦克其实是不在乎勃列日涅夫的,《盛夏》里面那个纠结的爱情故事并非冗笔,在一个反对爱的时代纠结于爱,是一种最本质的反抗——就像在一个毫无诗意的时代坚?#20013;?#35799;一样。不明白这一点的可以回顾一下《日瓦戈医生》和《时光的灰烬》。

        同时,电影的真正主角其实不是日后的摇滚英雄维克多·崔,而是过气的老朋克麦克。他信奉自由与叛逆,但同时为?#25628;?#20986;而周旋于苏联的游戏规则中,身兼“摇滚俱乐部”审查委员会成?#20445;?#20182;的音乐时刻处于西方摇滚“影响的焦虑”中,当他听到维克多·崔的歌比他更新锐地切中时代,他便全力去帮助后者走上舞台,最后自己隐身台下;当他觉察到妻子?#20154;?#33678;对维克多·崔的爱意,他向他们信奉的爱情自由原则低头,一人在冻雨中咀嚼痛苦。

        麦克忠于艺术和信念,即使他成为了一个失败者的角色,这一点令他比恃才?#24278;?#19968;往无前的维克多·崔更能打动?#25671;?/p>

        影片剧照影片剧照

        也许是我早已老过维克多·崔死去的年纪(1990年,28岁),甚至也老过麦克死去的年纪(1991年,36岁而已)。回看他们的燃烧时光,我更多的是钦佩而不是惋惜。而我,也曾有机会成为开篇所说的那个诗人,冲着我熟悉的那些摇滚歌手痛心疾呼:“麦克,你为什么不歌唱愤怒?”然而我们的永恒夏日,尚未?#39057;?#36215;来便已变色。

        “多么寂静的夜晚

        邻居们听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赶来

        夜晚游荡之人,打扰了他们的安眠

        那些无法等待的人们,踏上了远去的路”——《晚安(?#21378;岌唰堙唰郄擐學?ночь.)》

        像是一语成谶的启示录,也像是美丽的福音书,这是维克多·崔献给那个夏天丶无数个夏天的挽歌的一部分,它们永不终结,就如自由本身。

        【责任编辑:胡子华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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